當“黑天鵝”飛起,我們看見了什么?“新冠”疫情下的經濟民生

陳季冰2020-02-05 12:56

陳季冰/文 確實該操心經濟了。所有人都這么呆在家里,接下來可不會有什么好事!

我家附近有一家五星級酒店,過去10多年里我和妻子一直是這家酒店里的健身房用戶。大年初一(1月25日)那天,我心存僥幸去了一趟,結果在那里暢快淋漓地鍛煉了一下午,從頭至尾只有我一個人。

傍晚離開時,健身房經理告訴我,擁有幾百個客房的酒店當天總共只接待了8個入住客人。算下來,那一天酒店要損失300萬元……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個酒店應該是撐得下去的,它由一家國際著名連鎖酒店管理集團經營,家大業大,物業本身又是國有。然而,它周圍那些空無一人的餐廳、酒吧、小店呢?這還是在上海的中心鬧市。

宏觀判斷

關于“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這只仿佛突然從天而降的“黑天鵝”對經濟造成的沖擊,我看到了許多見仁見智的分析評論。它們使用的模型很多是具有啟發性的。

不過,我還是更加同意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上周三(1月29日)發布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政策聲明時所作出的直觀判斷。大意是:疫情對中國經濟會產生顯而易見的影響,但現在就想評估疫情的經濟后果還“為時過早”。前景存在高度不確定性,需要我們“非常仔細地監測形勢”。

關于疫情本身,我們目前確知的其實也只有兩點:壞消息是,“新冠肺炎”的傳染性比當年SARS的傳染性強得多;好消息是,感染這種病毒的患者的死亡率比SARS患者低得多,迄今公開的數據是2%出頭一點點,而SARS的致死率高達令人恐懼的10%。

關于疫情對經濟的影響,我們當下能夠依據以往經驗做出的確定判斷只有一個:疫情播散的范圍大小和疫情平息所需時間的長短,對經濟的影響有天壤之別。眼下疫情仍在快速發展之中,醫學防疫上所說的拐點何時出現尚未可知。因此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疫情擴散的范圍越廣、蔓延得時間越久,對中國和全球經濟造成的破壞也就越大。

話雖如此,為了能夠未雨綢繆,及早做出有力和有針對性的政策部署和調整,還是有很大必要對疫情沖擊之下的經濟形勢有一個宏觀的前瞻。

目前能夠參考的最好、實際上也是唯一的坐標,無疑是17年前的SARS,“新冠病毒”與SARS在病毒學上本來就屬于同一族類,它們對社會和經濟的影響自然也有很強的相似性。

當年的SARS危機前后大約持續了半年時間,對出行、餐飲等經濟行業造成沖擊的高峰期在2003年的3-6月,之后逐漸衰減。按照中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SARS疫情導致2003年中國GDP增長率降低了0.8個百分點。

我目力所及,在所有參照SARS模型而做出的對本次“新冠病毒”的宏觀影響的預測中,最悲觀的結論來自評級機構標準普爾,它的“初步評估”認為,新型肺炎可能令2020中國的GDP增長率減少1.2個百分點。英國經濟學人雜志旗下智庫的研究則認為,今年中國的實際GDP增長率可能會因此下降1個百分點。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張明也預計,2020年第一季度的實際經濟增長率將下滑至5%左右,不排除更低的可能性。

比較樂觀的預測來自曾在亞洲開發銀行(ADB)、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任職的經濟學家魏尚進,他認為“新型肺炎”疫情對2020年中國GDP增長率的影響僅有微乎其微的0.1%,前提是他判斷疫情將在2月中旬達到頂峰,并在4月初平息。摩根大通的兩位分析師張愉珍和朱海斌也沒有因為突發的“新冠肺炎”而修改他們先前對2020年中國經濟增長的展望。他們預計今年中國GDP增長率為5.9%,他們對中國股票的建議依然是“增持”。

一些機構還根據疫情發展的不同假設做出了更為細致的動態評估。

野村國際的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認為,疫情會將2020年第一季度中國GDP增長率拉低2%。

聯博資產管理公司(Alliance Bernstein)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莫驥認為,“如果疫情在3個月內得到控制,疫情可能會導致實際GDP下降0.8%;如果疫情持續9個月,則會導致GDP下降1.9%。

彭博的經濟學家們撰文稱,如果疫情迅速得到遏制,那么會對經濟造成雖然嚴重但短暫的影響,可能會使中國第一季度的GDP增速同比下降至4.5%。隨著第二季度的復蘇和下半年的趨于穩定,中國全年的GDP增速會在5.7%,比未發生疫情的情況下低0.2個百分點。如果疫情持續到第二季度,2020年中國的GDP增速會放緩至5.6%。

西班牙對外銀行研究部的兩位經濟學家夏樂和董晉越設置了三個情境假設來評估武漢新型冠狀病毒對經濟的影響——

在“基準情境”(疫情在第二季度受到控,有60%可能性),經濟增長在一季度跌至4.5%,然后在二季度反彈至5.4%。到下半年,滯后的需求和生產將會迅速擴張,使得三四季度的GDP增至6%。全年GDP增速為5.5%。

在“樂觀情境”(疫情在一季度內就得到有效控制,有15%可能性)下,一季度GDP增長跌至5%,并且在二季度快速反彈至6%。而三四季度也將保持6%的增長,全年在5.7%左右。

而在“悲觀情境”(疫情拖延到9-10月結束,有25%可能性)下,前三季度增長低迷,GDP全年增長低至5%。

三種情境下,2020年中國經濟的增速都比他們原先預估的6%要低。也就是說,疫情對經濟增長的拖累,最樂觀的情況下是0.3個百分點,最悲觀的是1個百分點。

不管是樂觀還是悲觀,上述的預測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疫情蔓延沒有進一步加劇,也沒有擴散到中國和世界的其他地方,形成新的爆發點,并且最終能夠得到有效控制。

整體沖擊比SARS更大

當前大部分聲音認為這次疫情對中國經濟的影響會比17年前SARS所帶來的沖擊更大,有好幾個不同層面的理由支持了這種觀點。

首先,SARS魔影是在2003年春節完全過去后才逐漸顯現的,而本次疫情恰好爆發在春節期間。這直接造成了兩方面的不利后果——

一方面,春節是中國人一年一度的流動高峰期,甚至可以說是每年發生在地球上的最大規模的人口流動。這意味著“新冠病毒”的蔓延可能比當年SARS的傳播更快、更廣,也更難抑制;而且,中國目前的交通基礎設施比2003年時好得多(看看過去10多年里橫空出世的高鐵),使得當今中國的平均人口流動規模是17年前的3倍;如果再加上“新冠病毒”的傳染性又比SARS強得多這個因素……這次的疫情本身比SARS造成更大麻煩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實際上,到我提交這篇稿子的時候,“新冠肺炎”的罹患者數量已經超過當年SARS患者的2倍,死亡人數也超過SARS總死亡人數的1/2。

另一方面,春節是一年一度的消費高峰期。疫情發生在春節期間,對于旅游、酒店、交通運輸、餐飲、文化娛樂、零售等原本正摩拳擦掌準備迎接“黃金收獲期”的那些服務行業的打擊是格外巨大的。

據統計,去年春節“黃金周”7天期間中國的消費支出總計超過1萬億元人民幣。到目前為止,這筆巨大的消費大多泡湯了。而且,由于春節的特殊性,消費者支出中的相當一部分將因疫情兇猛而丟失,并不是推遲,即使等到疫情平息、社會恢復、經濟復蘇,也是彌補不回來的——你不會因為錯過了春節里給長輩拜年和走親訪友,到了5月份再提著水果糕點去補上。

其次,SARS爆發的2003年,中國經濟正處于一輪景氣的上升期,而且是強勁上升期,以至于2003年的GDP增長反而比SARS之前的2002年反而更高。但眼下,中國正處于近30年來經濟增長的低谷,全世界的情況也差不多。

就在全國層面內的疫情“狙擊戰”全面打響(1月20日左右)一周前,國家統計局中國公布了29年來最低的GDP年增長率,6.1%,2018年為6.6%。

除了中國正在經歷經濟結構深刻調整這一內在的大背景外,非洲豬瘟、中美貿易戰以及其他一系列國內國際的不利和不確定因素也拖累了2019年的經濟增長。伴隨著減稅、擴大基建和放松信貸等財政貨幣政策的落實,宏觀數據在2019年第四季度已有明顯企穩。到今年1月,受與美國的第一階段貿易協議簽署的提振,工業、投資、消費、貿易和物價等各項指標呈現進一步改善跡象。

因此可以說,對正在艱難回暖的經濟,“新冠肺炎”的來襲就像是當頭一棍,打擊了消費和投資信心。

可能還需要提一下的是,疫情還有可能加大中國兌現中美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中承諾的難度。協議的重要基礎是中國在未來兩年里增加購買2000億美元美國產品,但疫情沖擊的首先是消費,中國的國內零售市場如果因為疫情而急劇萎縮,陷入持續低迷,那么這么多美國產品——特別是其中的370億美元農產品——就可能很難被消化。

不過,面對人們的擔心,美國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拉里·庫德洛近日接受媒體采訪時已明確表示,美國不會把“新冠病毒”對中國造成的沖擊作為第二階段對華貿易談判的新籌碼。相反,美國時刻準備與中國合作,向中方提供人道主義幫助。他還相信,疫情“雖然可能已經造成了一些不確定性,但第一階段協議將在今年晚些時候帶來重大增長紅利。”

此外,從SARS危機至今的17年里,中國經濟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國內消費市場已經取代投資和出口,成為中國經濟最重要的拉動力。受這次疫情直接沖擊的正是消費,這也意味著這次“新冠”疫情對經濟的影響可能會比2003年SARS對當時經濟的影響更大。

相對于總體上尚屬于比較貧窮的2003年時來說,今日中國經濟對消費和服務業市場的依賴程度要高得多。標準普爾的一份分析報告稱:粗略計算,如果消費類服務支出因疫情下降10%,整體 GDP 增長將下降約1.2個百分點。而且因為經濟的重心日益向內需轉移,當前中國服務業吸納就業人口的比例也比17年前高得多。2018年全國服務業的就業人數是3.6億,即便全國只有3%的服務業企業遭到疫情重創,那么也將直接威脅到超過1000萬人的飯碗。

不過,無論是國際還是國內,樂觀派同樣也大有人在。例如,TS倫巴德全球宏觀研究(TS Lombard)的經濟學家羅里·格林(Rory Green)在接受道瓊斯旗下的《巴倫》周刊采訪時認為,“新冠病毒”對中國經濟的打擊“幾乎肯定”將小于SARS。

他們所持的理由也不無道理。前文提到的魏尚進教授認為,過去的17年里,中國的互聯網和電子商務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如今的中國消費者越來越多在網上購物,中國的許多生產型經濟活動也在互聯網上開展,這大大抵消了由于疫情導致的人員流動減少而對市場和經濟的傷害。另外,中美在1月15日簽署第一階段貿易協議,這個時機是幸運的。一方面,這穩定了中國的出口和經濟預期;另一方面,疫情的正好要求和促使中國大大增加從美國(和其他發達國家)進口各類藥物和醫療用品,中國增加進口對中國經濟和世界經濟都是好事,也有助于兌現協議承諾,使中美第二階段的談判更有基礎,從而給未來注入更多信心。

小本經營者脆弱不堪

不過,宏觀的“全景掃描”與微觀的“個案診斷”得到的印象和結論可能會有很大不同。中國這樣一個體量如此龐大、產業門類全世界最齊全、供應鏈體系高度復雜的巨型經濟體,經濟活動既像一部慣性巨大的列車,又像一個時刻在新陳代謝的生命體,哪怕僅有一周時間陷入停滯,也足以帶來顯著影響。更何況暫時我們還沒有看到這種停頓結束、經濟社會重啟的曙光。對于許多產業和企業來說,這次的沖擊可能是非常深重而痛苦的。

“新冠病毒”對經濟的影響幾乎都直接或間接地源于人口流動受到限制。因此,首當其沖的自然是交通運輸行業。

根據交通運輸部在1月26日發布的數據,1月25日,也就是大年初一那天,全國鐵路、道路、民航的運輸量同比分別下跌41.5%、25%和41.6%,總體運輸量同比下降28.8%。由于中國政府已在1月24日和27日叫停國內和海外團體旅游,有報道說,受出行人數驟減的影響,已有近2成國內航線停運,受到波及的國際航班則更多。如果參考2003年SARS肆虐期間的情形,最嚴重的5月份,中國的客運量較上年同期下降超過40%;而在SARS和埃博拉疫情的當年全年,全球航空客運量同比下降了13%。因為現在中國出行的人比17年前多得多,所以今年中國和全球許多航空公司的巨額虧損大概是難免的。

出行的減少直接而劇烈地沖擊著旅行社、酒店、娛樂等行業的生意。2003年第二季度SARS高峰期,中國國內旅游收入同比下降了64%。所以,這幾天攜程旅行網也許是所有股票中下跌幅度最慘烈的,僅1月21日一天里就大跌近8%。一些金融機構還大幅度下調了攜程的收入預期,認為它上半年收入將比預期下降8%,全年下降4%。其他的影響也已經從這些日子航空公司、郵輪公司、酒店、度假村、澳門賭場以及一些零售公司的股票行情上得到提前反應。

在中國,春節是一個十分特殊的時段,當然也是消費最旺盛的時段。很多企業,特別是中小服務業企業,將春節作為自己一年中難得的賺錢的機會,失去了這個時段,整年努力都搶不回來。

這里僅擷取最直接可觀的電影市場這一很小的市場為例,就可窺見這種影響。1月25日,新年第一天,中國電影票房收入為181萬元,而去年這天是14.85億元。春節占據了每年中國電影票房收入中的很大一部分,根據中國電影局的數據,2019年春節檔票房收入為58.4億元,占全年總票房的近1/10。行業內預計,“新冠肺炎”今年可能會給整個中國電影業造成70億元左右的損失。其中,僅原定播放的7部賀歲檔影片的預售金額就已經收到約5億元,但這些片子都沒有正常播放。過去兩周,中國最大的電影院運營商萬達電影的股價跌去了30%。

相對于電影這個狹小市場,零售業受到的打擊顯然更大。日本優衣庫已關閉其位于湖北省的約100家門店;瑞典H&M也已關閉45家門店;星巴克則已關閉2000家,占其在華門店總數的近一半;海底撈的600家門店全部關停,并且將延長停業時間。

最終會有多大的損失現在還難以預估,但在SARS爆發的2003年第二季度,中國零售業增長率下降了4個百分點。不過,也有機構認為,這部分損失中的大部分將會在疫情平息以后補回來。

問題在于,餐飲零售業的市場主體絕大部分都是中小企業、甚至小微企業,它們的抗風險能力非常弱。這次疫情對于它們的影響雖然短暫但卻強烈,就跟病毒對人體的侵襲差不多——病毒一方面在損傷人體器官的功能,另一方面也在刺激人體產生免疫能力。這就像一場短距離賽跑,如果人體自發產生免疫能力的速度快于病毒對機體功能的損害,那么就逐漸會擊退病毒,成功康復。反之則就會回天乏術,就看挺不挺得過這一段時間的強沖擊,企業也是這樣。

很多零售企業已經在春節前采購和囤積了大量原材料和庫存,準備在春節期間一展身手,眼下可謂雪上加霜。這些民營小企業是最需要獲得政策額外扶持的,許多報道都在說,眼下一大批小型餐飲零售企業已經靠借錢發工資勉強維持了,它們繼續存活的時間真的像重癥“新冠肺炎”患者一樣,幾乎可以用天來計算。

實際上,在疫情爆發之前,中國的廣大小本經營業者已經在苦苦掙扎。他們正在承受數十年最嚴重的經濟放緩的艱難局面。但愿“新冠病毒”不是壓垮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他們憑借自己的勤勞智慧和冒險精神支撐起了過去40年的“中國奇跡”。

當然,有失總有得,也會有一些企業受益于這次的疫情。

這段時間人們議論得最多的就是“一罩難求”。眼下,別說是中國的口罩企業,從韓國到捷克,全世界所有口罩生產廠商都在開足馬力加班加點生產口罩。據稱,近期全球口罩市場的需求猛增了500多倍。別說是中國旅客去得比較多的日韓等國的藥妝店里全都是“缺貨中”,就連法國、德國這些遠在千里的歐洲國家也都紛紛口罩脫銷。我一個朋友生活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到安特衛普之間的一個鄉村小鎮,那里商店里的口罩都買不到。

疫苗和醫藥企業可能的潛在收益更大,不過由于藥物從研發到投入臨床商用要經過很長一個周期,這些企業估計不太可能立即從當前的疫情中獲利。另外,有能力研發真正能夠有效針對“新冠病毒”的疫苗和藥物的企業大多是歐美大型藥企。

根據以往的經驗,可能還會出現另一種現象:人們減少外出待在家中,會把更多閑暇時間花在網上,例如瀏覽流媒體、玩網絡游戲等等,這一部分的市場或許會有顯著增長。在中國,最有可能從中獲益的應該是騰訊,它半數的收入來自網絡游戲和社交網絡。許多人應該都已經能夠感受到,近年來持續滑坡的微信公眾號的打開率在這個春節掉頭向上,出現猛增。緊接著騰訊的無疑是字節跳動,疫情期間它的定向新聞和短視頻會更受歡迎。

“中國制造”供應鏈緊張

2月1日,彭博新聞社發表了一則消息:由于進出湖北的交通運輸已經中斷,家禽飼料及用于生產飼料的原材料供應基本癱瘓。該省大部分養殖場儲存的飼料只夠支撐到當周末,如果不能及時扭轉或緩解這種局面,湖北省的3億多只雞面臨餓死的危險。湖北省是中國第6大家禽產區,占中國雞蛋年產量的5%。一旦真的發生那樣的情況,養殖戶傾家蕩產就不說了,整個中國的市場供應也會隨之出現嚴重緊張。

這當然是武漢以及該省許多其他地方“封城”和“封路”所致,事實上,目前全國各地到處存在類似的以鄰為壑的封鎖和隔絕,既有官方命令,亦有民間自發。

這就是中國這個不知疲倦的經濟巨人突然停了下來可能會造成的另一個嚴重風險:(全球)供應鏈的中斷。

國務院已經將春節假期延長3天,至2月2日,但迄今為止要求企業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延長停工的省份至少有25個。中國最重要的經濟引擎上海、廣東、浙江和江蘇等省市政府都至少將春節假期延長到2月9日,而湖北省則延長至2月13日。如果考慮到很多企業擔心員工感染而自行將帶薪或無薪休假的時間延得更長,那么中國經濟在未來一段時間里將不得不做好面臨勞動力短缺的準備。

作為“世界工廠”,勞動力短缺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廠不能正常開工,工業產品產出不足。

僅以全球標桿性的企業蘋果公司為例。全球所有的iPhone幾乎都是在富士康與和碩集團在中國的生產基地裝配。蘋果在中國的零售和企業實體中大約有1萬名直屬員工,其供應鏈上還有數百萬名工人為蘋果生產iPad,iPhone和Apple Watch等產品,而它的全球供應鏈的775個生產和供應地點中約有一半在中國。除了本地員工外,蘋果公司還依賴許多美國員工來往中美之間,據美聯航去年披露的數據,蘋果每年單舊金山和上海之間的航空差旅費用就達到3500萬美元,包括每天50個商務艙座位。這些出差主要是為了支持研發部門,疫情爆發會對研發產生何種影響目前還未可知。

蘋果公司原計劃在2020年上半年將新款iPhone手機產量提高10%,以適應不斷增長的市場需求?,F在看來,這個目標很難完成,即使像蒂姆·庫克說的,智能手機工廠一般會有2-8周的零件或設備庫存。有分析師認為,第一季度就會出現大約100萬部的供應缺口。

如果不是近年來大規模的產業轉移,中國勞動力市場此次受到的擾亂可能更嚴重。過去10多年,許多大型勞動密集型制造企業迫于勞動力成本的上漲而紛紛從沿海發達地區遷往內地。這種產業遷移客觀上導致了需要大量勞動力的制造業基地更靠近農民工的輸出地。

根據國家統計局的公開數據,中國目前有2.88億農民工,占現有勞動力總數的1/3多一點。據其他數據統計,2018年,有7590萬農民工出省,剩下的都在距離自己家鄉較近的本省工作。在包括湖北和湖南在內的6個中部省份,2018年有3890萬人(占該地區農民工的60%)前往其他省份工作。

有一些經濟分析人士認為,這次的疫情有可能大大加速這種趨勢,進一步促使中國的勞動力市場發生一次巨大的調整——越來越多的農民工將會轉而選擇就近打工,過去那種長途遷徙打工的傳統模式將會趨于衰落。這可能將帶來一些長期而深遠的影響。

最有可能受到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直接沖擊的應該是中國的汽車制造業。

僅僅30年前,中國汽車制造還幾乎是一片空白。但今天中國已是世界最大汽車制造業基地和汽車銷售市場,中國的新車銷售在2009年就超越了美國。在2017年達到峰值之后,2018和2019兩年,中國的的新車銷售量連續兩年出現下降,不過依然穩坐全球第一的位置。

武漢市正好是中國的一個汽車制造業中心,這座城市及其周邊擁有中資的東風汽車,還有日本本田、法國標致雪鐵龍,以及美國通用的眾多汽車組裝廠。此外,僅武漢一市就聚集了超過500家汽車零部件廠商,湖北省內就更多。2018年,湖北的汽車產量達到241萬輛,占中國總產量的約10%。一些主要供應商稱,今年一季度中國汽車產量可能因疫情而下降15%。

中國不僅是目前全球最大的汽車制造基地和銷售市場,還生產了全世界65%的智能手機和45%的個人電腦,當然也是絕大多數這些產業上下游的零部件及相關產品的最大生產國。比如,武漢當地企業長飛光纖光纜就是全球最大的數據傳輸線纜制造商。

這次疫情造成的供應鏈混亂突顯了中國作為全球電子和汽車制造樞紐的重要地位,但也展現了中國的這種優勢所面臨的風險和挑戰。疫情平息后,這些供應鏈會逐漸恢復,只是也可能因此受到削弱。

結語:“休克式”停滯之后

每年正月初五是中國人“迎財神”的日子,但在今年,絕大多數中國的小本經營者并不抱有這樣的幻想。對他們來說,能活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是上上大吉。

這種經濟活動的突然停滯還會造成經濟秩序的嚴重混亂,反應在原材料、勞動力、資金等所有方面。營業收入和現金流的停頓會從一家企業波及另一家企業,形成連環的債務壞賬、破產倒閉,直至危及金融體系。而經濟活動的瞬間停滯還會通過價格劇烈波動等方式向市場釋放錯誤和混亂的信號,進一步干擾正常的供求關系和企業經營。換句話說,無數個市場主體遭遇的暫時困難匯聚在一起,可能會發生“共振”效應,將原本很小的局部風險放大。這是當前最需要防止的,也是宏觀層面看為什么必須助中小企業一臂之力的根源。

當然,這可能估計得比較嚴重了。更大概率的一種情況是:宏觀上看似影響不大,但微觀層面造成一次大洗牌。

前天晚上,有個媒體編輯問我對這次疫情對經濟影響的看法,我說,到明年這個時候,很可能盤點下來,GDP增幅受疫情拖累下降了0.2-0.3個百分點。這對諾大一個國家來說不算什么。但是,作為一個小老板,你卻沒能活下來。這就恰如,對于14億的大國來說,肺炎哪怕造成500人死亡,也是一個小數字,甚至還不如幾次偶然的交通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數。但是,對于那些倒在這次疫情中的人,就是全部。

在接下來的文章里,我還會討論一下政策層面應當如何應對這次疫情造成的經濟動蕩,以及“新冠肺炎”疫情可能對全球經濟造成的影響。

經濟觀察報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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